先回到一个熟人身边。瑞典金融公司 Klarna,第五章讲过它:高调宣布 AI 客服顶替七百个坐席的活,一年多后 CEO 公开承认走过头,重新招人。第五章拿它当「一刀切替人」的反例;这一章换个角度重看——它其实是一堂关于问题定义的课。
Klarna 当年问自己的问题是:「怎么用 AI 把客服成本砍下来?」这个问题 AI 答得又快又好:坐席砍了,账面省了,发布会开了。但事后看,正确的问题应该是:「客户的问题怎么被好好解决,同时成本可控?」两个问题只差几个字,目标函数完全不同——前者优化坐席数,后者优化「客户的问题被解决」。沿着第一个目标函数走,AI 执行得越漂亮,偏得越远:复杂来电的服务质量一点点漏掉,直到客户用脚投票,CEO 才在采访里承认「服务质量明显下滑」。
请注意这个结构:AI 没有失败,它忠实地优化了你给它的目标。失败发生在目标被写下的那一刻。这不是新道理——哲学家杜威在 1938 年就说过「问题提得好,问题就解决了一半」(a problem well put is half-solved);德鲁克在《卓有成效的管理者》里说得更狠:最严重的错误不是给错了答案,是问错了问题。AI 时代给这条老道理加的新变量只有一条,但足够致命:在错误定义的问题上,赢就是输;而 AI 把你输掉的速度,也加快了十倍。执行免费之后,「怎么做」的价格趋近于零,「问对问题」成了第一件贵的东西——吴恩达 2025 年的判语,上一章刚引过:决定做什么,成了新的瓶颈。
上一章拆出了三问:该不该做,给谁做,做到什么程度算够。这一章逐问交付工具。
还是老规矩:每个工具都从一件真实的事讲起。
一、第一问,该不该做:预演讣告
「该不该做」为什么难?因为它最容易被两个邻居冒名顶替。
第一个邻居叫「能不能做」。技术上一看能实现、预算上一算付得起,很多人就把「能」当成了「该」。AI 时代这个冒名顶替愈发猖獗:当什么都能做,「该不该」才成了唯一的稀缺——这是第一章就立下的判断。第二个邻居叫「想不想做」。创始人喜欢、老板点头、团队兴奋,「想」就被当成了「该」。两个邻居有一个共同点:都在问自己,没问对手盘。而「该不该做」的诚实问法是机会成本的问法:同样这笔钱、这三个月、这批人,如果不做这个,最好的替代用法是什么?拿它跟「做」比,比出来的才是「该不该」。
比完之后,还差最后一道工序。认知心理学家加里·克莱因给这道工序起了个名字,叫预演讣告(pre-mortem):在项目启动之前,把所有人拉到一张桌前,宣布——「现在是一年后,这个项目已经死了,死得很惨。请每个人写下它的死因。」
这不是普通的头脑风暴。克莱因的洞见在于顺序:让人直接提风险,大家会客气、会自我审查、会怕泼冷水;但让人给一具「已经死了」的尸体写死因,想象力就被合法化了——反正死是假设的,说什么都不算乌鸦嘴。他引用的研究叫「前瞻性后见之明」:让人想象一件事已经发生,人能想到的原因,比让人预测会不会发生时多出三成。讣告不是悲观仪式,是把散落在一堆人脑子里的隐患,提前捞到桌面上。
拿教培老板的家长答疑助手演练一遍。预演讣告,桌上大概会出现这样几张死亡证明:老师不信 AI 的答案,每条都人工复查一遍——时间没省,反而多了一道工序;家长觉得「连老师都用机器糊弄我」,口碑反噬;孩子学会拿 AI 套答案,学习效果崩了,家长迁怒于机构;某次 AI 把孩子的学习情况答错一句话,赶上较真的家长,截图上了家长群。
死因写出来,「该不该做」的答案形态就变了——它不再是「做」或「不做」的二选一,而是一张条件清单:在「老师抽查机制建立」「孩子防抄设计到位」「高危问题(成绩、纪律、健康)强制转人工」这三个条件成立的前提下,做。这是第二章「条件式结论」纪律在产品层的重现:该不该做的合格答案,永远长着「在什么条件下做」的形状。没有条件的「做」,不是判断,是情绪。
还有一句必须说的实话:预演讣告拦不住所有死法,它只保证你死得明白。判断的价值不在于全对——没有人全对——在于错了知道错在哪一层:是条件没守住,还是条件本身想错了。这两种错误,下一层要用不同的方式补救,混在一起就白死一回。
二、第二问,给谁做:一杯奶昔的教训
第二问看起来最好答:给用户做呗。但商业史上最著名的一堂课,恰恰坏在「用户」这两个字上。
哈佛商学院教授克莱顿·克里斯坦森讲过一个案例,后来成了产品圈的经典。一家快餐连锁想把奶昔卖得更好。标准动作先做:按人口画像圈出典型奶昔买家,请他们来座谈——要不要更浓?要不要更便宜?要不要加果粒?照着反馈改了产品,销量纹丝不动。
克里斯坦森的团队换了一个问题。不问「买奶昔的是什么人」,问「顾客雇这杯奶昔,来干什么活?」跟着观察,发现一大半奶昔在清晨卖出,买主是独自开车通勤的人。他们要的不是「一杯奶昔」,是一件「通勤伴侣」:单手能拿,撑得够久(比香蕉慢,正好陪完四十分钟车程),顶饱,不掉渣——对手根本不是别家的奶昔,是香蕉、甜甜圈和贝果。答案随之翻转:把奶昔做得更稠、撑得更久,把它摆到柜台前端让通勤客刷卡即取。同一杯奶昔在傍晚还有另一份工——爸爸给孩子买的「奖赏」,那份工要求的却是小一号、稀一点(孩子半天喝不完,家长等不起)。两份不同的工,两个不同的产品方向,而用户画像一条都推不出来。
这堂课后来被总结成一个框架:待完成的任务(Jobs to be Done),核心口诀是「用户不是在买产品,是在雇产品干活」——本书把这个问法叫作雇用测试。它为什么重要?因为它一刀捅破了「给谁做」最常见的错觉——以为「给谁」是问人的画像(多大年纪、什么收入),其实「给谁」问的是任务:那个人在什么处境下,雇你的东西去顶什么班?
对 AI 产品,这一刀尤其深。因为 AI 产品有个结构性的三分离:付费的、使用的、受益的,常常不是同一个人。教育产品最典型:家长付钱,老师使用,孩子受益(或者受害)。企业软件同构:掏钱的是采购和 IT,天天用的是业务员。三分离之下,贯穿本书的教培老板面前摆着三份读数:老师的(省了多少时间)、家长的(满意不满意)、孩子的(学会没学会)——三份读数还会打架:AI 答疑答得又快又好,老师省心、家长满意,但孩子发现可以拿它套答案,受益者悄悄受损。
读数打架时听谁的?这才是「给谁做」的判断本体。它没有标准答案,但有标准的逃避方式——「我们兼顾三方」。为所有人设计,就是不为任何人设计;三份读数全列进验收,等于没有验收。教培老板的诚实答案可能是:短期给老师做(读数是时间),底线给孩子设防(防抄是硬约束),长期给家长做(读数是续费)。排序排出来,产品才有了主心骨;排序错了,后面尺子部量得再准也是量错了对象。
三、第三问,做到什么程度算够:倒推新闻稿
第三问几乎人人交白卷。为什么?因为「算够」需要一个参照系,而参照系不会从需求里自动长出来——它得你亲手造。多数人从没意识到这一步存在:他们对「成功」的全部想象,是「做出来了,反响不错」这种一推就倒的形容词。
亚马逊给这个问题立过一条家法,叫倒推(working backwards):任何新产品,动手之前先写好发布那天的新闻稿——产品是什么,一句话;用户说它好在哪,引两句;可能的质疑,附一页问答(FAQ)。新闻稿写得出,项目才立项;写不出,说明「做成什么样」根本还没定义。这家公司还有一条配套的狠规矩:高管会议禁用幻灯片,改读六页叙事文档——理由很朴素:幻灯片的语言是「要点」,要点的语法里藏得住含糊;叙事文档要求把因果讲完整,含糊一写就露馅。
倒推新闻稿为什么是第三问的好工具?因为它把「算够」从形容词逼成事实句。形容词是无底的:「反响不错」——什么算不错?事实句是有底的:「上线三个月,老师每晚机械回复时间减半,家长满意度不低于上季度。」试着写下这一句,定义里的含糊当场现形:减半,跟谁比、怎么测?满意度,问卷还是续费?不低于上季度,上季度的基线是多少、谁记的?——写新闻稿的过程,就是第三问的答案从形容词仓库搬进事实仓库的过程。如果你不能把成功写成一段话,你就还没定义成功。
拿这个标准回看 AI 时代的一个新病灶:你不给 AI 验收标准,它就用自己的——而它的标准是讨好你。你说「写得好一点」,它就写得更华丽;你说「再智能一些」,它就把话术堆得更满。形容词喂进去,形容词长出来。第三问的白卷,在 AI 这里不是可选项了:没有参照系的人,领到的将是 AI 替你现编的参照系。
还要补一句被问烂了却少有人答对的概念:最小可行产品的「最小」,由谁定义?不是由技术定义(能跑起来的最短路径),是由第三问定义——能把新闻稿里那句事实句验证出来的最小配置。验证不了「算够」的「最小」,只是最快的浪费。
四、三问的答案会变
三问讲完了,最后交代两件容易误会的事。
第一,三问不是立项时填一次的表。奶昔案例如果讲到今天就该续写:通勤客开始用免提导航和车载语音,那杯「通勤伴侣」的对手换人了;教培老板的三份读数,运行三个月后权重该不该调,要看数据说话。定义问题是一门持续的手艺,不是一次性的仪式——它的完整形态是「数据闭环」,第十五章正面讲。此处先立一句纪律:任何一次「重新定义」,都应该由读数触发,而不是由新鲜感触发。
第二,归属说清楚。这一章的三件工具——预演讣告、待完成的任务、倒推新闻稿——分别属于克莱因、克里斯坦森与亚马逊,都是业界公共的方法论,本书一一注明源流;本书自己的部分是组装:把它们钉在「三问」的骨架上,加上「条件式的该不该做」「读数冲突时的排序」这两处展开。概念是公共的,展开是自己的——这条纪律,前言立过,此处照办。
三问答完,产品经理的判断部分就齐了:做不做、为谁做、做到哪。但还剩最后一关,也是第一章埋过的那颗种子发芽的地方——三问的答案,现在还在你的脑子里,要交给 AI 去执行,你发现你说不出口:它听不懂形容词,它只认例子。怎么把一页形容词,换成一排例子?这就是下一章:数据即 PRD。
出处与延伸
- Klarna 案例回访:原始宣传(AI 客服≈700 坐席,hrgrapevine 2024-02);CEO 承认「走过头」并重新招人(Bloomberg 2025-05-08)。第五章已引用,本章作「问题定义」角度的二次解剖,事实同源。
- 预演讣告(pre-mortem):Gary Klein《Performing a Project Premortem》(Harvard Business Review,2007-09)。其心理学根据「前瞻性后见之明」(prospective hindsight)出自 Mitchell/Russo/Pennington(1999)的研究,经克莱因文章转引;「想象已发生比预测会不会发生能多想出三成因果」为该研究的通行转述。
- 杜威与德鲁克:John Dewey《Logic: The Theory of Inquiry》(1938):“a problem well put is half-solved”;Peter Drucker《The Effective Executive》(1966):“The truly dangerous thing is asking the wrong question.”顺带勘误一则:网间流传的「爱因斯坦:给我一小时解题,我先花 55 分钟思考问题」经 Quote Investigator 考证(2014-05)查无实据,最早可追到 1945 年一位数学家的转述,1973 年才被安到爱因斯坦名下——本书弃用,以上面两句为可靠替代。
- 奶昔与待完成的任务(Jobs to be Done):克里斯坦森团队的奶昔案例,最早完整叙述见 Christensen/Cook/Hall《Marketing Malpractice: The Cause and the Cure》(Harvard Business Review,2005-12),通俗版见《与运气竞争》(Competing Against Luck,2016)。「用户雇产品干活」为该框架通行口诀,本书转述。
- 倒推与 PR/FAQ:亚马逊 2000 年代早期形成的内部产品开发机制(贝索斯时期,Kindle 与 AWS 立项均用此法);最早的公开介绍是时任亚马逊产品负责人 Ian McAllister 的 Quora 回答(2012),系统化整理见前高管 Colin Bryar & Bill Carr《Working Backwards》(2021)。「高管会议禁幻灯片、改六页叙事文档」始于贝索斯 2004 年的内部决定,为该书及多篇公开报道所载。
- 「在错误定义的问题上,赢就是输」「该不该做的合格答案长着条件的形状」「三分离(付费的/使用的/受益的)」「形容词喂进去,形容词长出来」「验证不了算够的最小,只是最快的浪费」:本书提法;「读数冲突时排序」框架为本书对教培案例的展开。
- 教培老板为本书自第四章起的推演样本(非纪实个案),其预演讣告与新闻稿内容为本书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