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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 · 塌方

第一章 塌方

一个半小时、二十四小时,与山塌之后露出的岩石
连载中 · 全书 17 章完稿 · 含附录

执行门槛的消失,是这两年被讲得最重、又被讲得最浅的一件事。这一章把它讲透:先看两个人的一夜,再看塌方面积到底有多大,最后看山塌之后,露出来的岩石长什么样。

一、一个半小时

2025 年,一个网名叫「花叔」的人决定做一个 App。

他的本名叫陈云飞,在互联网大厂做了多年运营。这段经历值得先记下,因为它会在几分钟之后变得非常重要。此刻你只需要知道两件事:第一,他不会写代码;第二,他常年在小红书上「泡」着——不是随便刷刷,是运营老兵那种泡法,对那个平台上什么样的内容会火、什么样的情绪会蔓延,有一种长出来的敏感。

他注意到一件事:大量女生在自拍前需要补光,而手机上现成的补光工具,一个个体面、冷静、像工具。没有人给「想要可爱」的这个瞬间做过设计。

于是那天晚上,他打开了 Cursor——一个能听懂人话的 AI 编程工具——向它描述自己想要的东西:一个补光灯应用,光源做成一双猫的眼睛,瞳孔随光线明暗缩放。一个半小时后,App 上架了苹果应用商店。名字很直白:小猫补光灯。

故事没有停在「上架」。接下来三个月,他跟着用户的反馈一路小跑,迭代了十几个版本;后来推出的 Pro 版定价一元,冲上了 App Store 付费榜第一名。据媒体报道,这个小 App 前后给他带来了大约四十万元收入。

这个故事的流行版本,关键词是「奇迹」:零代码、一个半小时、付费榜第一。但你把镜头拉近一点,会发现它其实是一个关于分工的故事。

一个半小时里,AI 写了全部的代码——这是执行。而在执行开始之前,有一连串决定已经做完了:做补光工具,而不是又一个滤镜 App(品类判断);做成猫眼,而不是圆形白光(审美判断);主打小红书的自拍人群,而不是「所有手机用户」(人群判断);基础功能免费、Pro 收一元钱,而不是反过来(定价判断)。这些决定没有一个字是 AI 替他做的。AI 拿到的,是一份已经想清楚的需求——它只是把这份需求变成了跑得起来的代码。

再看那些三个月里的十几个版本。用户说暗光下瞳孔缩得太小,用户说想要换瞳色,用户说图标不够可爱——每一个反馈进来,都先过一道判断:这是真需求还是个别口味?先改哪个?改成什么样算改好了?判断完,才轮到 AI 动手。迭代的速度看起来是 AI 给的,实际上「往哪个方向迭代」这个方向盘,从头到尾握在花叔手里。

所以更准确的讲法是:AI 把「想到」和「做到」之间的距离,压缩到了一个半小时;但「想到什么」本身,一毫米都没有被压缩。那四十万元里,AI 挣的是执行的钱——几乎免费;花叔挣的是判断的钱——十几年的运营生涯按小时计价,都在里面。

他不是个例。这一年,美国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做了个拍照识别卡路里的 App,五百多万次下载,年营收以千万美元计;更早一点,独立开发者圈那个「一人做出一串产品」的荷兰人,年收入稳定在几百万美元。故事各不相同,结构完全一样:AI 负责执行,人负责判断,产品是这两种劳动的合金。

二、二十四小时

如果只有第一类故事,这本书就不必写了——听起来只要判断在线,人人都能赢。所以第二个故事更重要,它讲塌方的另一面:执行变免费了,可产品的完整生命周期,一寸都没有变短。

2024 年 1 月,知名独立开发者王登科(网圈里叫他 DK)做了一个小玩意。起因日常得不能再日常:女朋友生气了,要哄。他做了个网页游戏:AI 扮演一位正在生气的女友,带着「情绪值」,玩家在限定轮数里说话哄她——说得好,情绪值降下来,游戏通关;说错话,火上浇油。游戏叫「哄哄模拟器」。

DK 会写代码,所以这个产品的「执行」部分对他本来就便宜。真正的剧情在上架之后。

二十四小时内,六七十万人涌进来,产生了两千万次对话。没人能预料这个量级——它顺着「哄女朋友」这个全民命题在社交网络上一路裂变。然后,几乎所有小型 AI 产品最怕的那道题,不加预告地来了:成本。两千万次对话,每一次都在消耗大模型的算力。据 DK 自己复盘,最热的那一天,烧掉的 token 以亿计,账单完全扛不住,他被迫连夜从 OpenAI 迁走,换更便宜的方案。

再然后,是第二道题:留存。哄人的新鲜感是一次性的。热度像涨潮一样涌来,又像退潮一样离开。这个产品没有死,但它也没有长成一个生意,更接近一场盛大的烟花。

把二十四小时当横轴,你会发现这个产品的完整周期被压成了慢镜头:需求(哄女朋友)→ 执行(快速做出来)→ 爆发(六七十万用户)→ 成本危机(一天上亿 token)→ 留存困境(新鲜感耗尽)。请注意,这五步里 AI 只接管了第二步。其余四步——判断这个需求值不值得做、增长来了服务器和账单怎么办、用户走光之后产品往哪去——还是老老实实的、没有加速过的产品难题。

这个故事的价值,在于它顺手戳破了一个流行的错觉:「做出产品」被 AI 变便宜了,约等于「做产品」变便宜了。不是的。执行只是产品这个动词的第一格。爆火是一道你没做过的负载测试,测的是成本结构、服务上限和你的现金储备;留存是一道更难的题,测的是这个产品到底解决了什么真问题。哄哄模拟器两个都考了,分数也如实公布了——这就是它至今仍被反复提起的原因:它把执行时代的全部甜头和全部账单,摆在同一个二十四小时里。

顺带说一句,DK 复盘时算过这笔账并且坦然认了——他是老手,输得起也讲得出。多少跟风涌进来的新手,连「跑起来会烧钱」这件事都不知道。执行门槛塌了,认知门槛一寸没塌,只是它换了个地方站着。

三、塌方是怎么发生的

两个故事讲完,「塌方」这个词应该有画面了。但在走向结论之前,我们得先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为什么偏偏是现在?凭什么「执行」这个撑了半个世纪的专业壁垒,几年之内就免费了?

答案的深水区在技术里,但水面上的部分不难讲清楚。

产品的五道关:想清楚、描述出来、做出来、跑起来、改下去,中间三关由 AI 负责
图 1-1 · 产品的五道关:上下两条泳道是分工——判断的两关(想清楚、改下去)在人手里且价格飞涨,执行的三关(描述、做出来、跑起来)归 AI 且价格归零。点击可放大。

过去做一个产品,要过五道关:想清楚(判断做什么),描述出来(写成需求文档、设计稿),做出来(写成代码),跑起来(部署到服务器上供人访问),改下去(持续迭代)。后四道关,每一道都是一门手艺,每一门手艺都养活一群专业人士。一个想法想跨过这四道关,要么你自己全会,要么你有钱雇人——这就是「执行门槛」的实体。

大语言模型做了什么?它是一个史上最强的「描述—实现」翻译机。你说人话,它产出代码、界面、文案、配置。注意这个结构:后四道关的全部内容,本质上都是「把意图翻译成可运行的实现」——描述是把意图翻译成规格,编码是把规格翻译成机器语言,部署和迭代是翻译的维护工程。当翻译本身被 AI 吃掉,四道关就合并成了一道:你把话说清楚。

「把话说清楚」——听起来容易,这五个字是第三部整部的主题,此处先埋一个种子。

塌方的速度也有数字可考。研究机构 METR 追踪过一个指标:模型能独立完成的任务时长。2026 年初,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产品负责人引用这条曲线时给出的读数是:十六个月里,从约二十一分钟涨到了约十二小时——四十一倍。

这个指标可以粗译成人话:你能放心交给它的事,有多大。21 分钟,是「帮我写个排序函数」;12 小时,是「这一个模块你独立做,明天早上给我看」。四十一倍的意思是:这条曲线不是在改善执行,它是在每次模型发布时,把「哪些事还需要人动手」的边界整体向内推一格。对一个产品团队,这意味着 roadmap 本身成了变量——你计划三个月自研的能力,可能下个月的新模型直接就会了。对一个普通人,它的含义简单得多:你不需要学会干活,但必须学会派活。

METR 任务时长曲线:十六个月从约 21 分钟涨到约 12 小时,四十一倍
图 1-2 · 塌方的速度:模型能独立完成的任务时长,十六个月涨了四十一倍(对数刻度)。点击可放大。

于是有了这个时代的标准口号。2025 年一本教产品人用 AI 编程的书,写在封面上的宣传语是:「说出你的想法,剩下的交给 AI。」

这句话是真的。但它只对了一半——「剩下的」,恰恰是最贵的。

四、山塌了,岩石露出来

现在可以给这一章收口了。

把执行的山炸掉之后,地表露出来的是三层岩,也就是前言里说过的三件没人替你做的事。这一章用两个故事给它们各配了一幅肖像:

决定做什么。花叔的猫眼补光灯,赢在看见了一群具体的人和一个没被认真对待的瞬间。这件事 AI 帮不上忙——不是它不够聪明,而是「看见」发生在你泡在小红书的那些年里。AI 能回答你问的问题,但你得先知道该问什么。

决定什么算好。「瞳孔随光线缩放」是个验收标准,「做一只可爱的猫眼」不是。前者 AI 能执行、人能检查;后者是形容词,执行无从下手,检查无从下笔。第一类句子怎么写出来,是第三部整部的主题。

决定下一步往哪走。十几个版本的迭代里,每一步都是一次取舍:先修哪个、后加哪个、什么时候收一元钱。哄哄模拟器则从反面演了一遍:爆发来的时候,往哪走的题目会以成本和留存的面目突然袭击你。

三件肖像拼起来,正好是行业对「产品经理」这个岗位十六年沉淀的定义。而市场已经用真金白银给这门手艺标了价。2025 年的行业人才报告里,AI 产品经理的岗位量比上一年增长了百分之三百六十九,居所有岗位之首;有人拆了两百多个大厂招聘要求,算出平均年薪约五十万元。但同一批拆解里还有一个更说明问题的数字:七成左右的岗位,并不要求你懂 AI 的技术底层。市场要买的不是算法能力,是「把 AI 翻译进业务场景、并对效果负责」的能力——翻译的对象是场景,负责的部分是判断。

一面是执行免费,一面是判断标价五十万,中间没有任何矛盾。经济学里这叫稀缺性转移:当一种要素的价格归零,另一种要素立刻显形为瓶颈。工具的半衰期大概十八个月,判断的半衰期是一个职业生涯。这,就是岩层的地质图。

所以,「人人都是AI产品经理」这句话,在这本书里有且只有一种读法:不是人人都能靠这个头衔吃饭,而是——执行免费之后,每个想让 AI 替自己做事的人,都已经被推到了产品经理的位置上。位置是自动的,手艺不是。位置和手艺之间的差距,就是这本书要填的沟。

五、出发前,把话说诚实

这一章讲塌方,语气难免有几分壮观。收尾之前,先立三条纪律,全书适用。

第一,幸存者讲台。你听到的每一个「一个半小时」的故事,都是从成千上万个「三个通宵做出来、然后无人问津」里筛出来的。那两个故事的主角,一个是十几年经验的运营老兵,一个是资深独立开发者——「零基础」说的是代码,不是判断。爆款的分布极度不均,这本书不参与贩卖对它的幻想(第十二章会专门算这笔账)。

第二,归因要准。小猫补光灯的成功,归因于人群洞察加迭代速度,AI 是放大器;把放大器当引擎,是这一代追风者最常犯的错。同样,哄哄模拟器的成本危机,不是 AI 的失败,恰恰是 AI 执行力太成功的副产品——用的人太多,烧的钱就太多。

第三,本书的工具只对真问题锋利。定义问题、写验收、做评测、画边界,这四件工具在你自己真实要做的那件事上才会显出斤两。读完了不去做,它们只是四句好听的话。

工具会继续变,模型会继续发布,这条四十一倍的曲线还会往右上方走。但只要你还想让 AI 替你做事,那三个问题就永远站在门口:做什么?什么算好?下一步?这本书剩下的十五个章节,就是给这三个问题配工具的——而在拆「产品经理」这门手艺之前,得先解决一个更前置的问题:这个行业眼下到底是什么光景。因为看错场子的人,手艺越好,输得越快。下一章我们讲,怎么在满地噪音里,把诚实的数据读出来。


出处与延伸

  • 小猫补光灯:品玩、中新经纬/搜狐等媒体报道(开发时长约 1.5 小时、三个月十余个版本、Pro 版 1 元、付费榜第一、累计收入约 40 万元)。注意:部分平台传播时使用「0 基础靠 AI 年入百万」口径,本书采用保守媒体口径;主角为大厂运营出身,非纯素人。
  • 哄哄模拟器:王登科(DK)本人复盘文章(greatdk.com,2024-01)及 36 氪报道(24 小时 60–70 万用户、2000 万次对话、单日 token 消耗上亿、被迫迁移模型方案)。
  • METR 任务时长曲线(16 个月约 21 分钟 → 约 12 小时,41 倍)与「demos and evals over docs」:转引自 Cat Wu(Anthropic,Claude Code 产品负责人)《Product management on the AI exponential》,Anthropic 官网,2026-03。METR 原始数据链:arXiv:2503.14499 及 metr.org/time-horizons(Opus 4.6 于 2026-02 入表)。
  • 「说出你的想法,剩下的交给 AI」:陆通《人人都是AI产品经理:DeepSeek + Cursor对话式全栈开发实战》(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,2025)宣传语。
  • 岗位数据:脉脉 2025 年度人才报告(AI PM 岗位量同比 +369.36%);「人人都是产品经理」社区对 229 个大厂 AI PM 岗位的薪资拆解(最低档均值约 40.2 万/年、范围均值约 52.9 万/年);什么值得买对约 200 份 JD 的拆解(约 71% 不要求 AI 技术底层)。
  • 延伸阅读:吴恩达《Best Practices for AI Product Management》(DeepLearning.AI,2024-12)——「数据就是你的 PRD」的原始论述,第八章会正面接手这个话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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